三十五歲的陳德瑜,是一位很「普通」的輪椅使用者,在公務體系服務已邁入第八年。

三十五歲的陳德瑜,是一位很「普通」的輪椅使用者,在公務體系服務已邁入第八年。他每天在公文堆裡建立自己的 SOP、面對一線民眾各式各樣的申請與抱怨。這條看似社會對障礙者最普遍、安穩的生涯規劃,對德瑜而言,卻從來不是隨波逐流。

「我從不喜歡因為是身心障礙者,就被限制只能做簡單、不花腦筋的工作。」德瑜說。從小到大,如果老師給了兩種難度的作業,他一定挑難的那一個;進入職場後,他也同樣堅持在不同職位上應有的專業分寸。在平凡的日常中,德瑜始終保有對社會的清醒觀察,他不走上街頭怒吼,而是將對制度的省思化為文字建言,長出屬於自己的行動方式與動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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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藏在教科書版權頁上的文學夢

在學期間,國文一直是德瑜能力較為突出的學科。他記得自己翻到國文教科書最後的版權頁,看到編輯委員名單清一色是某某師範大學國文系博士,他暗自許下心願,希望未來也能成為其中一員。雖然考高中時因為沒考好而喪志,但從輔大中文系畢業的班導師,鼓勵他以輔大為目標,成為自己的學弟,以及會在上課時公開稱讚他「眼睛都已經可以放上兩根牙籤,還是願意撐著上課」的歷史老師,都讓他找到認真讀書的動力,度過了充實的高中生活。

身障甄試考完之後,某次德瑜體育課時在樹下翻著體育課本,偶然遇到輔大的神父經過,神父突然問他「同學,你以後想念哪裡?」德瑜狐疑的回答輔大,神父說「你一定會進輔大!」兩週後放榜,原本第一志願中文系以0.24分落榜,卻意外進入輔大歷史系。神父偶然的祝褔,冥冥之中帶領他前往最該去的地方。

#大學生活解鎖了眾多第一次

「我覺得輔大給我非常、非常多,我很多的第一次都是在我的大學校園裡面開始的。」對德瑜而言,進入輔大歷史系就讀後,彷彿進入了一個全新的、擁有無限可能的世界。

儘管與夢想中的中文系失之交臂,他仍加入了以中文系學生為主的東籬詩社,學習詩經吟唱。也跟著詩社,獲得第一次在大禮堂上台表演的機會,並第一次跟著詩社的老師、同學們到校外餐廳用餐。「那是我第一次學著離開校園,跟大家一樣有所謂一般的大學生活,知道大家跑出去外面是在幹什麼。」他笑稱自己除了愛情外,學業與社團學分都修得滿滿的。

德瑜的第一次工作經驗,則是擔任通識中心的國文助教。起初,學校擔心他無法負荷批改作業與行政會議的重擔,一度找不到合適的老師與他配對。最後,他被分配給一位剛從公職退休、重返校園教書的老教授。

出乎意料的是,這份工作雖然不是太繁重,卻變成了一段溫暖的生命陪伴。當時教授的丈夫剛過世,德瑜在擔任助教期間,花了許多時間傾聽教授分享生活、陪伴她療傷。 這段深刻的情感連結,讓他體會到除了學生、受助者的身份之外,自己也有能力付出與給予。

#在工作中建立自己的處世哲學

大學畢業後,德瑜開啟了第一份正式工作:進入輔大全人教育課程中心擔任《全人教育學報》的編輯助理。這份工作是橋樑的角色,需要密切與各校教授聯繫和溝通。在工作中,他發展出一套自己的處世哲學。「我覺得助理就要有助理的樣子,所以打過一通電話後,我就不會再打第二通。」他扮演好輔助者的身分,讓老師自己掌握工作的節奏,也取得了老師們的信任。三個月合約結束後,長官和同仁都極力爭取讓他留任,建立了他對於工作的信心。

而後,他在輔大歷史所就讀四年,然後選擇先擱置學術夢,以累積工作經驗。在就業服務站的媒合之下,他進入新北市衛生局的食品藥物管理科服務,至今已八年。入職後,首先要面對的便是堆滿雜物的無障礙廁所。因此第一時間便與主管溝通需求,申請職務再設計。儘管有些同事對於此舉感到不解,還遭到職業重建中心的負責人質疑「怎麼不試著適應看看?」但最終仍成功變更完成。這件事讓德瑜領悟到,在現階段的台灣,身為障礙者,有些事即使規則明定,仍然需要為自己挺身而出。

在公家單位服務,他既要一線面對申請食品業者登錄的民眾,各式各樣的問題與偶爾不合理的需求;也要在公文堆之中,建立起自己的SOP。德瑜從不喜歡因為是身心障礙者,就被限制只能做簡單、不花腦筋的工作。 如同在學期間,如果老師給予兩種難度不一的作業形式,「我一定選那個難的,而且還做得很好。」對他而言,進入職場不只是為了謀生,更是為了適應社會如何運作。

#文字即是我的力量 不走上街頭的倡議

談及對於障礙的認知與啟蒙,德瑜回想起自己國高中時,曾經讀了同為障礙者的余秀芷及李克翰諮商心理師的書籍,也埋下了心中為所在乎的議題倡議的種子。一旦遇到覺得不合理的情形,德瑜便會向政府建言,他曾針對《博物館法》立法以及公務人員的表揚與回饋機制寫信到市政信箱。

德瑜認為,不是只有走上街頭怒吼,聲音才能被聽見,「你的憤怒,其實文字也可以表達,影音也可以。」近期,他也在思考關於無障礙車位時常被非障礙者佔用的問題,該以何種觀點向政府反映。熱愛棒球的他,也很關注輪椅使用者進了大巨蛋看球賽,卻被前面的觀眾擋住視線,只能透過電視看轉播的情形。

其實,德瑜早在大學畢業、於輔大全人教育課程中心工作時,便考取了無障礙設施設備勘檢人員執照,對於實際參與公共建設的勘檢一直躍躍欲試。然而,在衛生局服務期間,他意識到體制的龐大與個人的渺小。空有勘檢執照,在現實中往往面臨單打獨鬥、難以撼動結構的困境。因此近期,他希望能走出個人的限制,在社群中找到歸屬與更大力量,甚至直接影響他人。

對於現階段的德瑜而言,「障礙」兩個字是可以分開看的。「障」是人身體的物理限制,而「礙」卻是社會與外部環境塑造而成的。就像不可能強求有天賦但只有170公分的棒球員長到180公分,卻可以給他嘗試的機會。「我覺得障礙者自己要努力,然後社會能多給一些空間,彼此成長,那有一天我們就可以不用再討論這個話題。」德瑜笑著說。他夢想的,是社會的阻礙可以被鬆動,然後實現「障而無礙」的世界。

「拒絕被代言:障礙青年主體經驗特寫」計畫說明:

長久以來,身心障礙者在社會大眾眼中,常被窄化為兩種極端的想像:不是悲情且充滿限制的邊緣弱者,就是勵志樂觀的生命鬥士。

本計畫由臺灣障礙青年發起,以每月一篇的深度人物特寫,採訪不同障別或具有障礙認同的青年。我們不寫迎合健全主義社會的勵志故事,而是邀請受訪者由自己出發、為自己發聲,分享他們最真實的日常生活面貌、正在努力與關注的事情,或是正在進行的社會倡議。我們期許透過本計畫,拓展社會對於障礙與常態的既定邊界想像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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