障礙者面對困難,可能會選擇不同的應對方式,例如矇混過關、掩飾等 (Goffman, 1963)。儘管這表現出障礙者具有應變能力,但實際上這些策略背後可能隱含著對於自己真實身分的否認(Oliver & Barnes , 2021)。這些經驗是過去許多夥伴的經驗。而臺障青的成立源自於這些經驗中,期待不再被代言、渴望為自己發聲的障礙青年。希望不只是被服務的對象,而是能主動行動、共同探問「如何與自己的障礙共處」,並在過程中進行內在的身分探索與對話。這樣行動不僅是對社會標籤回應,更是對障礙身分的重新詮釋。
(一)此刻就是最好的時刻
從外部脈絡觀之,當代「差異政治」興起(young,1990),使「被肯認的身分」成為公共討論核心。這樣思想伴隨台灣障礙權利運動的發展,倡導「沒有我的參與,不要替我們做決定」(Nothing about us without us)的呼聲。引起障礙身分的集結。再者《身心障礙者權利公約》(CRPD)與《兒童權利公約》(CRC)在全球的推動,強調障礙者的主體性與兒少的表意權,進一步促使障礙者權利逐漸受到制度與文化層面的重視。在此脈絡下,臺灣修訂《特殊教育法》(2023),將特教學生正式納入個別化教育計畫(IEP)會議,肯認障礙青年在教育決策中的主體地位,也象徵國家公權力對障礙青年表達權的明確保障,且反映社會對障礙者在校園階段自我倡導的逐步重視。
在這樣的時空背景之下,我們意識到:儘管臺灣過去已有許多障礙服務團體與倡議組織,卻鮮少有專門聚焦於「障礙青年」的組織。成年初顯期的障礙青年常在自我認同與社會參與之間進退維谷:既被視為需要照顧的「受扶助者」,又難以被視為具完全自主性的公民。臺障青正是在此缺口中嘗試開闢空間,使障礙青年能由自身經驗出發,發展屬於自己的語言、觀點與行動,並重新形塑這一群體的話語權。
(二)跨類別跨校園的青年組織
即使不同障礙類別具有高度異質性,障礙者之間仍存在足以促成集體行動的共同經驗。在現行教育體制中,台灣各級學校普遍設置資源班或資源教室,由特教教師、輔導員及相關專業工作者提供支持服務;身心障礙學生多被定位為「服務對象」,在學習過程以接受協助者的角色存在。即便處於高度制式化的支持架構,部分大學的身心障礙學生仍自發性成立校內障礙學生社團,例如「國立臺灣大學身心障礙學生權益促進會」、「國立臺灣師範大學身心障礙促進會」等,並在學校體制內獨立運作。這些校園社團的出現,凸顯障礙青年已不僅侷限於接受資源,而開始嘗試建立屬於自身的校園組織,為障礙青年在校園中面對的處境發聲。
有關臺灣障礙青年更具規模的集體行動可追溯至 2024 年暑假。來自全台不同學校的身心障礙青年及關注障礙議題的夥伴,共同籌組第一屆「身心障礙青年人權培力營」。透過籌備與招募過程,成功召集30位各地障礙青年齊聚討論,促成跨障別交流、經驗分享以及共同議題的辨識。營隊結束後,與會者一致決議將此跨校網絡正式組織化,並啟動協會立案相關程序,展開更長期的組織建構。
最終,於 2025 年 8 月 31 日,臺灣障礙青年在伊甸基金會舉行成立大會,正式宣告成立協會,並透過民主程序完成理、監事及秘書處人員選任,並於2025年11月26日完成法人化程序,正式立案為「社團法人臺灣障礙青年協會」。協會成員平均年齡僅 26 歲,截至今已有 85 位會員,橫跨《特殊教育法》規範的 13 類障礙別中的 11 類,亦包含長期投入障礙研究的學者與相關專業工作者。此組成反映台灣障礙青年群體的實質樣貌,也使組織能更全面辨識不同障礙類別在教育、就業與生活脈絡中的差異處境;同時,跨障別的合作也強化相互理解、集體倡議的可能。臺障青的成立,顯示青年障礙者已逐步由傳統的「受服務者」角色走向公共領域的行動者。
(三)相互肯認的障礙青年社群
障礙者對自身障礙身分的認同,往往來自其社會化歷程中的多重經驗,包括大眾媒體形塑的形象、家庭互動方式、學校同儕態度,以及整體社會文化氛圍等。換言之,社會對障礙者形象、能力與生活方式的詮釋,會在個別障礙者心中內化為對自身的認知,影響其身分認同的形成。
我們期待建立一個「主體間相互肯認的障礙青年社群」。以障礙的社會模式為核心,我們理解障礙並非個體缺陷,而是社會建構的結果。因此,透過社群的建立、經驗的分享與集體行動,障礙青年得以在互相理解、支持與肯認的脈絡中形塑自身的身分。身分肯認的重要性,在其他受壓迫群體已被反覆驗證。
以Young(1990)為例,她指出女性身分認同的形成,有賴於受壓迫群體透過分離主義(separatism)建立獨立社群,以脫離主流社會的壓力與規範,並孕育出獨立的文化、語言與行動模式。1970年代的美國女性運動即發展出涵蓋音樂、文學、藝術與活動的「女性文化」,這些文化實踐不僅建構女性為中心的形象,促進許多女性服務機構的成立,如健康診所、庇護所、危機中心、女性書店與咖啡館等。
在障礙者社群中亦可見類似歷程,易君珊(2016)指出,美國障礙者透過「障礙文化運動」(Disability Culture)提升障礙身分的政治意識,而1970年代 504 條款抗議中,障礙者佔領舊金山健康教育衛生大樓,透過手語、協調與共同生活展現強烈的團結與互助精神。在這些集體經驗中,障礙者得以累積情感連結、共享故事,並強化對障礙身分的認同。
臺障青是國內第一個由障礙青年自主發起、跨障礙別組成的青年協會。我們不僅是一個組織,更是一個行動場域,從「被理解」到「自我詮釋」、從「被代表」到「自主發聲」的實踐空間。雖然目前尚無專職人員,但每位夥伴都以行動力與經驗共同推動我們所相信的價值。